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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二十六章 与帝为敌

    谷城,基本上已经不再属于朝廷。当地豪强闻刘玄称帝复汉室江山,立刻杀城守自称将军,只待刘玄招安立刻响应。

    刘玄并没有时间来招安谷城杜维大将军,因为他将面对有史以来的最强敌人,王莽的百万大军!在这种紧张的时刻,他根本没有心思去考虑其它的任何事情,自然暂时不能对谷城等地招安,而是一门心思放在这次将临的大敌之上。

    谷城,距武当山极近的要塞,因其坐落在沔水之畔,南河在谷城汇入沔水,而形成了航运极畅通之地,通汉中、宛城也都极方便,更是汉中与宛城水路的集歇之所。

    [注:汉中,并非指今日的汉中,而是指今日陕西的安康附近。]

    谷城热闹并不因王莽大军南下而消减,反而更是繁荣,其景有若十数日前的竟陵。只是来到谷城的人少了竟陵的那份悲喜情绪,来此者,多是为了看热闹,谁不想看松鹤与阿姆度的决战,谁便是武林中的傻子。

    当年武林皇帝在七破皇城之后悄然而去,再无声息,有人说是与人暗决于泰山绝顶,有人认为那秘密与武皇决战的人是邪神,也有人说是另有其人,但不管是什么人,一个可以与武皇刘正决斗的人便绝对对整个武林有吸引力,这是绝不可否认的。任何武林人物都以未能目睹武皇当年决战的英姿和七破皇城的气魄而遗憾,今日又岂会再错过一场可能会是继武皇之后最经典的决战?

    人们期待这一刻的到来,期待去感受那种高手决斗的快感,所以皆聚于谷城。

    谷城摆出了大盘赌输赢,松鹤与阿姆度的开盘比是十比一。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松鹤道长赢的可能性会大一些,因为人们都知道松鹤是中土除当年武林皇帝之外的第一高手,而那个所谓的阿姆度只不过是贵霜国的一个使臣而已,虽传闻中说很厉害,却很少有人见识过。是以,大多数人认为松鹤道长赢定了,便是十赔一的赔率,仍没几人买阿姆度赢。

    当然,并没有多少人希望阿姆度赢,这并不只是两大高手的对决,也是中土与异邦之间的决斗,尽管江湖人并不团结,但每个人至少仍然对中土有着极强的荣辱感。

    此刻离端阳节仅两日时间,是以,谷城之中所聚的江湖人物极多。

    这本是商旅往来之地,在战乱的日子里也不会很清静,反而更是热闹。

    哪里有热闹,哪里便会有姜万宝的生意,这是一个极擅把握先机的人,有着抓住商机的特殊能力,就像其能够在两月前就嗅到竟陵的气息一样。在他知道阿姆度要与松鹤道长决斗之时,便看中了谷城这个可以利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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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渺依然活着的消息几乎让迟昭平喜极而泣,尽管在姬漠然的星象之中已测到了这个可能,但是当真正得到这个消息之时,她仍是无法不让自己的心情激动如潮。

    这些日子来,她的心一直都在悬着,悬在未知之中,本不信鬼神的她,在这些日子里居然拜起神鬼来,她知道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感情已经很深很深,只有生离死别才能真正感受到爱一个人是那般滋味,那般深刻。

    一个女人,所需要的并不只是荣耀,顶天立地不让须眉,更需要一个爱自己的人支持,让自己的心有所依托。

    让林渺走入心中只是不经意的,也可以算是一个意外,但爱情本身就是意外,当它来的时候没有人可以阻止,更不会有任何先兆。不过,不可否认的是,爱情可以左右人的情绪,甚至影响一个人的发展。

    黄河帮便是这样,黄河帮全力支持林渺,迟昭平愿意将自己的事业与林渺紧紧联系在一起,因为她爱林渺。当然,林渺也极受黄河帮的欢迎,就因为此人确有过人之处,有让人心惊的才华,这之中也有迟昭平爱屋及乌的成分在其中。

    黄河帮乃是迟家的,迟昭平的选择便是他们的选择。

    黄河帮看好林渺的另一个原因也是因为信都军对他们的全力支持,有信都军的支持,许多事情都能够改变。

    这些日子来,黄河帮还造出了属于自己的战船,白泉诸人功不可没,这些加入了鲁公船设计的新船种,有着无比灵动的便捷,速度更不是普通船只所能相比的。不过,到目前为止仍只造出了两艘这般的船,只是拿来做做实验,下一步便是要大量装备这一切了。

    迟昭平对枭城军的好,让高平和获索都很是嫉妒。不过,他们也无可奈何,阻止不了迟昭平的念头和作法,在彼此的忌讳之下没有人敢先得罪黄河帮,至少,在黄河帮不曾与他们正式反目之前是这样。

    王郎起兵的步伐似乎与洛阳大军出发是同步,在洛阳集结了百万大军的情况之下,王郎并不敢轻举妄动,若王邑调头横扫河北,结果便很难预料了。是以,王邑不动,王郎也不敢轻惹这百万雄师。但是王邑百万大军一南发,王郎便不再有什么顾忌,料王邑不可能再回头来对付他邯郸军,那么此时便正是他起兵的最好时机。

    王郎得李育、刘林和张参这三人的鼎力支持,大造符瑞,称己为哀帝子避于江湖,因其在赵魏两地的声望和财力,顿时一呼百应,太行诸寨也纷纷依附,加上早先王郎暗中招兵买马所得的人,其兵力仅在数日间便突破两万,声势之高,绝不低于早就称雄的尤来。

    王郎起事,高湖军也加以声援,整个赵境顿完全在王郎控制之下,州府之类的官员不起半点制约作用,或者干脆便打起王郎的旗号背叛朝廷。

    河北烽火狼烟早已将王莽的权力烧得半点不存,州郡的兵马纷纷割据一方,不听朝廷号令,诸如信都任光、渔阳彭宠,天高皇帝远,王莽对此只能徒呼奈何。

    河北的形势也显得更为奇妙,义军与义军之间突然变得有些微妙,首先是巨鹿的马适求。

    马适求的义军力量并不强大,但一向都不欣赏王郎,而巨鹿距邯郸极近,王郎的强大首先影响的便是他,张参下帖要马适求与之合兵,也即是,王郎最先欲吞并的可能便是马适求的义军。

    在北方,惟有以大鱼吃小鱼的形式不断壮大,方能在短时间内真正强大起来。没有北方的统一,休想能够越过黄河统一中原,这是肯定的,因此,义军与义军之间,因野心勃勃的王郎的出现而变得微妙。

    马适求自然明白王郎的意思,所谓的联合便是交出他的兵权或是成为王郎的部下。

    马适求并不在乎做谁的部下,他的一切本就是一步步攀爬而上的。当年他不过是太行山盗贼群中的一个小角色,但是这些年他凭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地在太行群盗之中站了起来,他的首领换了一个又一个,但他仍然活着,越活越硬朗,在第五位首领再次战亡之后,他便成了那群盗贼的首领,而后不断地吞并一路路贼寇,终于有一天他并不想只局限于太行山,于是领人攻城掠地杀出了山林,便成了如今巨鹿的主宰。

    这一切来得没有一丝侥幸,一切都是血和血的游戏,而今要他向一个他向来瞧不起的人低头,绝不会答应!

    在马适求眼中,王郎只不过是一个投机取巧之辈,只会耍些阴谋诡计施暗刀的人物,他看不惯王郎,而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一向不太和睦,这也是王郎何以找到高湖军牵制他的原因。是以,一开始马适求便拒绝了张参的相邀,摆明了立场。

    王郎自然极恼火,双方立刻陷入了剑拔弩张的尴尬之境,但他却明白马适求也是块难啃的骨头,这个人是一步一个脚印,一生经历数百战,绝不怕战斗,而这些年经营巨鹿也极花了心思。所以,想攻下巨鹿胜马适求,绝不可轻举妄动,这一点王郎极清楚,但他很自信,马适求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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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光也是最为高兴之人,林渺无恙的消息给他注入了一股兴奋的力量,也使他平添了几分斗志。之所以当初把枭城交给林渺,是因为他一开始便欣赏林渺,而林渺对枭城的治理让他这位出身官宦之家的人也佩服不已。他真的很难相信林渺真的是一个混混出身,试问一个普通的混混何来这般能力?

    当然,把枭城交给林渺,也是为谢林渺保住了他这太守之位,如果不是林渺盗走圣旨和金牌令信,那他根本就不可能坐上太守之位,是以,他是由衷地感谢这位兄弟。

    任光并不是一个有太大野心的人,但却绝对是一个能体恤百姓疾苦的好太守。他并不太喜欢兵戎相见,这也是他安守信都而不太张扬的原因,尽管他也明白这样也并不是办法,在这乱世之中,你不犯人,人也会犯你,只是,他仍下不了狠心让信都百姓跟着受苦,这也是耿纯所说的任光的最大缺点,就像他父亲任雄一样,是略有保守却极为稳重的人物。而林渺则似乎并没有这个缺点,他擅攻却不好杀,是以能够得枭城不费力,更是大败王校军却只自乱其军,并将两千降卒送还,声名远播于外。

    事实上,一个小小的枭城城主并没什么了不起,即使是以巧计夺下了枭城也不足以名动天下,但归还王校军两千降卒而换回一个郑志,这才是真正被人乐道的,也让天下英雄刮目相看。谁都知道林渺爱才惜才,善待百姓,于是许多人不惜远道慕名前往枭城相投,这使得小小的枭城却是藏龙卧虎,人才济济,百姓也极愿在枭城所护的范围之中生活,商贩更是乐于纳税。

    数月来,枭城成了福地,信都及塞外往来枭城的商贩络绎不绝,东通渤海,南抵楚越之地。当然,这与枭城一力主张商运也有极大的关系。

    谁都知道,要支持一只大军便要有足够的金银,枭城军并不想用信都的军饷,所以要自力更生。而这数月来的成效极为显著,大批物资和金银在枭城流通,各种买卖都能给枭城带来财富。

    欧阳振羽、小刀六、海高望,这三人几乎是枭城的财星,对外的生意红火之极,对内的税收也是井井有条。城内的建设已不用再由枭城军方财政投入,当地的豪强和百姓乐得自愿出力。

    枭城内外已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只须执行林渺所说的一切,韬光养晦。

    城外形成了不少村落,虽无大集市,但这些地方也都已算是枭城的子民,枭城在这些地方也驻扎了一些兵马,并在村落之外筑起了一座座堡垒,外可拒敌,内可屯兵,似乎在一时之间将枭城的城池向外扩移了十余里地。

    这些村落保垒也是百姓聚居之地,是以百姓自然愿意出力,而且分布极为有序,据于各要道之口,在堡垒与枭城之间形成了一大块安全而空闲的土地,有大批的人在此植桑耕荒种地。

    在防御方面有朱右的主意,外有林渺的远见,枭城的外围做得极好。

    相邻的王校军对枭城这块肥肉是又爱又恨,只是他们根本就无法探到枭城的虚实,而对林渺神鬼莫测的战术极畏惧。是以,并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想这么快违背誓约,倒是大枪的义军对枭城不怎么客气。

    大枪义军似乎也嗅到了来自枭城的威胁,对枭城的铁矿封锁得极紧,甚至是故意抬高价钱,这让小刀六极恼,如果不是林渺有吩咐要韬光养晦,他真想直捣大枪义军的老巢,杀它个落花流水,不过他也明白,大枪义军绝不是好对付的。对于打仗,小刀六并不怎么在行,更不敢意气用事。

    所幸,小刀六早就预料到今日,他信了东郭子元的话,早早的就看中了渔阳的铁矿,而不会使自己的生意陷入死角,但他对大枪义军的生意也全部封锁,所制造的兵刃绝不会有半只落在大枪军的手中,这使得大枪与枭城关系极坏。

    小刀六大力支持马适求,通过信都对马适求居于巨鹿的义军大力援助,甚至是免费赠送一千张天机弩。因为马适求是在与王郎对峙之中,能够让王郎头痛也是小刀六和枭城最乐意见到的,而另外一个原因则是马适求比较倾向于信都,与信都军有些交情,这一次枭城军无私地支援他,使得马适求与枭城关系也极为密切。

    枭城自然也想在北方结成同盟,以壮大自己的力量和声势,而林渺重现的消息也给枭城将领吃了一颗很有力的定心丸。这两三月来都没有林渺的一点消息,确让人有些担心,而枭城派出去的探子也无法探到一点有关林渺的消息,于是许多人便去云梦泽探消息。不过,此刻众人有些安心了,只是让人去请林渺归返枭城处理城中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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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城掌权者乃是当地豪强之首文冲明,往来谷城也皆要收费,部下有战将八员,兵力两千,俨然已成了谷城的土皇帝了。

    文冲明年近四旬,三代富商,家资极厚,是以能在谷城一呼百应,此刻他便是等刘玄打完仗,封他为官了,对于响应汉室的复兴倒是极为积极。

    沔水边,驻扎了文冲明大量的部下,对近日武林人物大量涌入谷城,似乎有所防犯。

    当然,武林人物并不喜这种场面,甚至不太理睬文冲明,不过作为谷城统帅的文冲明自身也绝对是个高手,他也明白武林人物并不太好得罪。

    林渺也到了谷城,不过,却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观江楼的窗边悠然地品着酒。

    他喜欢一个人静静地想着问题,许多事情都让他有些头大。今日的他所考虑的问题不再那么单纯,也不能单纯,自云梦泽出来,他便觉得有许多事情要想。自玄境之中回到人世,他知道自己重生了,过去的一切如浮云掠影般上演于脑海,他要想的问题太多,包括记起过去的每一个细节之类的。

    发生的许多事情,便像是一场梦,林渺知道这一切不是梦,可是梦与现实似乎没什么分别,或是无法真的去下个定义将之完整地区分开来,这让人有些无奈。

    生活,只是梦的延续,就如那玄境与现实仅仅隔着一层玄冰而已。天地是无限大的,但在这无限的另一层仍有一个无限,人的生命却有限,以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天机,似乎很虚渺,但在这个世间却有那么多痴人总要不断地寻索,不断地为之浪费时间……

    林渺不由得自顾笑了起来,徒然之间,他觉得世人的可悲可叹,又仿佛彻悟了一点什么。

    也许并不是彻悟,因为林渺淡笑的同时悠然转身,在他的桌前安静地立着两个人,像是两尊木塑。

    林渺悠然放下酒杯,将心自窗外的景色之中调整过来,只是淡淡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两人,笑了笑问道:“两位要喝酒吗?”“你是林渺?”那两人脸色冷得可怕,像是生铁铸出的表情中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你们要找林渺?”林渺不答反问。

    “不错!”两人沉声道。

    “你们找他可是想和他喝酒?”林渺眯着眼睛,像是醉了。

    “不是!”林渺又笑了,仿佛对眼前这铁塔般的人很有兴趣,淡淡地反问道:“杀他?”“你猜对了,你就是林渺?”那两人的目光极为犀利,冷漠地道。

    “如果你们要确认的话,将会是两位的悲哀,只不知你们是什么人?”林渺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可以猜到我们的来历!”两人应了声。

    “魔门?”林渺淡淡地冒出两个字。

    那两人的脸色微波动了一下,像是林渺一语而中,眸子里顿暴两道杀机,就在他们即将出手的时候,倏感背后一股更强的杀机漫了过来。

    那两人不由得讶然转身,在他们身后并排立着三人,人人神情冷峻,目光如刀。

    “你们也是杀来林渺的?”那两人有些微讶地向那三人问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有些怜悯地道:“他们是来杀你们二位的!”“杀我们?为什么?”“因为你们要杀我!”林渺起身整了整衣衫,淡淡地道:“这里有点闹,就交给你们了,我要出去走走!”“主公请放心!”那三人向林渺恭敬地行了一礼道。

    林渺又笑了,那两名魔门杀手这才顿悟,神色微变之时林渺已悠然而去。他们想阻,但却无法摆脱那三人杀气的笼罩,根本就没有向林渺出手的机会。他们确没想到,林渺身边居然有这样的高手,而他们事先一点也没有探查到,这让他们骇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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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吁……”几匹快马迅速停在观江楼的门口,数道人影自马背之上疾速翻落,迎上正自楼上悠然而下的林渺。

    “阁下可是枭城林城主?”一人来到林渺身前客气地问道。

    林渺微讶,道:“不错,正是在下!”“哦,在下陈忠,乃文将军的部下,奉将军之令请林城主能赏脸一叙。”那人迅速说明来意。

    “哦,是陈将军?”林渺再讶,他听说过陈忠乃是文冲明部下的勇将之一,却没想到文冲明居然知道自己的下落,这使他确感意外。

    “不敢!”陈忠客气地道。

    “林某初到贵地,没先去拜会文将军还劳烦陈将军前来相请,真是过意不去!”林渺笑道。

    “林城主说哪里话,只要你肯赏脸,我们已经很高兴了!”陈忠客气得有些不像是江湖中人,倒像一位绅士。

    林渺笑了,心中却在思忖文冲明请他有何事,不由淡淡地道:“那陈将军请带路吧!”“请!”陈忠立刻让人牵来一匹健马,客气地道。

    “请!”林渺也客气地还了一礼,倒是对这客气的人颇有好感,至少客气话听着让人觉得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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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城的守卫并不是很森严,因为人手尚不是太多,要对这样一座城进行如何森严的封锁是一件极难的事。

    驰于马上,林渺曾很仔细地打量过城中的环境。

    将军府,便在谷城的中心,并不是文冲明自己的家,而是上任城守的府第。

    将军府倒也很气派,华丽而高雅,雕梁画栋,可以看出昔日的城守确实是个极奢侈的人,也难怪谷城的百姓会欢迎文冲明杀城守。

    文冲明也并不是一个习惯节俭的人,其生为富家子弟,自然不舍得浪费这么好的城守府。是以,他便自己搬入其中。

    将军府的人似乎早知林渺要来,卫士肃立两旁,手持枪戟,倒也有几分肃杀。

    林渺驱马而过,直到陈忠下马他才悠然下马,文冲明已闻报相传。

    林渺有点恼火,陈忠那般客气,而这个文冲明却似乎很傲,自己到来居然只让人相传而不亲自来迎,怎么说自己也是一城之主,更是铜马义军的首领,地位和身分在江湖之中至少要比文冲明这个自封的将军要高上一等。但既来之则安之,他自没必要去计较这些。

    大殿之上,文冲明坐得很安稳,仿佛并没有因林渺的到来而有任何表示,只是面上露出一丝怪怪的笑容。

    林渺的目光过处,微有些吃惊,他居然发现晏侏和玉面郎君也坐在大殿之中。

    晏侏和玉面郎君见了林渺,露出一丝阴笑,像是看一只落入陷阱之中的野兽一般。

    林渺目光投向文冲明,淡淡地道:“文将军请在下前来,连椅子也未备一张吗?”文冲明有些意外,林渺居然首先向他发出责问,其气势并未因孤身一人而消减。

    “哦,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给林城主准备坐位?”文冲明终是生意场上的滑头,见林渺并不怯场,也不敢怠慢,毕竟,到目前为止,仍知道林渺不好惹,否则怎会如此年轻便能名动江湖?

    林渺冷冷地瞟了晏侏和玉面郎君一眼,又望了望那名护卫摆在玉面郎君之下的椅子,冷然道:“我不太喜欢坐在客人的下首,你把椅子换个位置!”林渺此言一出,文冲明和晏侏脸色皆变,林渺不仅直接而且狂傲得让他们意外。

    林渺无惧地对视着文冲明,那护卫有些不知所措地向文冲明投以求援的眼神。

    “你就将椅子摆在上首吧。”文冲明只觉得林渺的目光像冰一样冷,眸子之中仿佛有一个无限深邃的空洞,让他也有点心寒,只好依照林渺的吩咐。

    陈忠也有些意外,但却为林渺的豪气所慑,同时也感应到厅内那有些不太寻常的气氛。

    林渺毫不客气地坐于客席上首,却把晏侏和玉面郎君气坏了。不过他并不在意,自看到晏侏和玉面郎君那一刻起,便已知道今日的事情可能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是以他根本就不必在意自己的言行。既然这文冲明并不怎么看得起他,他也便要让别人知道他林渺绝不是好惹的!

    林渺确实是狂得可以,坐定后,便开门见山地反问道:“不知文将军请我来又是所为何事?”“久闻林城主少年英杰,今日惊闻至谷城,我急欲一睹城主之威仪,是以才贸然让人相请,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文冲明对林渺这反客为主的作风略有惊异,朗然一笑掩去殿中不和的气氛道。

    “我想文将军是过奖了!”林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又投向晏侏,故作不识地问道:“这几位也是文将军的人吗?何不介绍一下?”文冲明一怔,目光有些怪怪地投向晏侏。

    晏侏冷笑一声道:“林城主真是贵人多忘事,连故人也视而不见,我晏侏今日才算是领教了!”“哦,阁下便是燕子楼的总管晏先生,林某有眼不识泰山了,我们曾经见过吗?”林渺不冷不热地反问道。

    晏侏一怔,倒被林渺问住了,他与林渺相对的时候,林渺并没有看到他的人,只是与他的目光有过一次交结,事实上并不曾真的相见。当然,他对林渺则是看得比较清楚,是以,林渺这样一问倒把他问住了。

    “自然是见过,只是林城主太贵人多忘事罢了!”玉面郎君插口道。

    “或许吧,不过阁下这张面孔我倒是很熟悉,可能是晏总管为人处事太低调了,所以没有阁下给我留下的印象深刻,真没想到竟在此地与阁下又再相见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呢?”林渺不无奚落地笑着反问道。

    玉面郎君和晏侏的脸上都闪过一丝怒色,却被文冲明打断了话头:“林城主此来谷城也是因为后天武当山天柱峰一战吗?”“自然是!我想谷城之中大部分的武林人物都是此目的!”林渺并不否认,淡然道。

    “林城主日理万机,难道对这等武林闲事也有兴趣?”“这位是?”林渺望了刚才问话之人一眼,反问道。

    “哦,在下武城东!”那人应了声。

    “哦,原来是文将军的军师武先生,失敬!”顿了一下,林渺又接道:“善治者勿用己亲劳而安治,治人之物非人而是法纪。是以,有明确法纪,有可信之助手,我在与不在,枭城都可以民心安定,繁荣昌盛,就像文将军有你这种人才为其打理一切,他便是离开谷城数月也可坦然安心一般!”武城东神色间泛起一丝欣然,林渺最后一句话可真是恰到好处地捧了他一把,是以他对林渺的印象大改,而林渺所陈述的道理也确很实在。

    “昔日闻林城主治理有方,使四方百姓难民趋之若鹜,颇有疑惑,今闻城主此番话语,只让人茅塞顿开,确为非凡之语,难怪城主能如此安心地远游!”文冲明也笑了笑道。

    “我看文将军将谷城治理得也非常好嘛!”林渺不置可否地道。

    文冲明并不推却地笑了笑,似乎是受之无愧,不过很快将话题一转,淡淡地问道:“听说林城主与玄帝有点不愉快,不知可有此事?”“哦,哪位玄帝?”林渺心道:“果然没安好心,既然你想扯上正题,我也无所谓!”殿中除林渺之外,众人的脸色都变了,林渺的问话是摆明着不承认刘玄的地位,这对于文冲明这群等着受封的人来说,确实有些不敬。

    林渺却若无其事,好像并没有看到殿中诸人的脸色一般。

    “哦,原来林城主连刘玄大元帅在寅阳登基之事也不知道啊!”武城东出言打破尴尬道。

    “哦,是他吗?我记不起来与他有什么不愉快,也许有吧,文将军问这个问题又是何意?是若作和事佬吗?林渺并不介意!”林渺淡然一笑,满不在乎地道。

    文冲明脸上显出一丝不自然,道:“如果林城主以为可以的话,我倒是愿意替城主在玄帝面前做个说客,只要城主保证以后不干涉玄帝之事,愿意与玄帝共复大汉江山,我保证城主将来必定前途无量!”林渺听罢不由得放声大笑,良久方歇,悠然反问道:“这是刘玄让你这样说的吗?”文冲明神色大变,林渺却又道:“如果他真能善待百姓,治理好天下,我林渺又岂会不识大义?但如果他心胸狭窄,屁大的事便如此大张旗鼓,岂不是让人笑话?你可以告诉他,如果有一天他能平中原,我虽身在北方,也会率众相迎,否则各安天命!”“玄帝乃是刘室正统,此刻人心所向,难道林城主还有何疑问?”文冲明冷问道。

    “天下刘室正统又何其之多,人心所向是因乱中思定,乱世中人心所向又算什么,要是太平盛世能让人心所向那才是可贵的。至于刘玄是不是真的人心所向,或只是一群功利者借机造势却很难说,所以,文将军的提议我心领了!”林渺义正严辞地道。

    文冲明和殿中诸人也都怔了怔,林渺的词锋确实很利,语气也坚决得让人有些气馁。

    “如果林城主真要如此决定,那我只能感到很遗憾!”文冲明无可奈何地道。

    林渺冷然一笑,目光悠然落到大殿的屏风之后,随即又将目光再次落到脸色急变的文冲明的身上,淡淡地道:“文将军手中茶杯最好拿稳一些。心里承受能力是锻炼出来的,此次王邑百万大军压境,即使刘玄是刘室正统,但在这个世道是讲究实力的,太早下注只会自食恶果,甚至是血本无归!”文冲明的脸色一变再变,端着手中的茶杯不知是放下好呢,还是继续端着,林渺几句话竟将他的心说乱了。而事实也确是如此,谁能相信绿林军能够阻挡王邑的百万精兵呢?如果刘玄在这一场仗之中一败涂地,他还能捞到什么好处呢?

    “好了,林某还有事待办,只能先行告辞了,如果有机会欢迎文将军前去枭城信都作客。我想,我们也是有合作的可能的!”林渺说完施了一礼,起身便走。

    文冲明不语,他的目光也落向了那堵屏风,并没有看出什么破绽。但他知道,林渺已洞悉了他的一切安排,所以他不语。

    文冲明绝不笨,什么样的后果,他都考虑过,知道如果摔碎手中的杯子,自己会得到怎样的后果。

    林渺的话意给文冲明有些暗示,那便是说,他所要对付的不仅是林渺,更是信都军,甚至还有黄河帮与天虎寨这些力量。

    文冲明很清楚自己眼下的力量,以他的实力比之天虎寨尚有不及,而林渺与刘秀等人交好他并不是不清楚,那时他所承受的压力将是很多方面的。

    “将军!”玉面郎君见林渺大步而去,不由得急了,呼道。

    文冲明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般,将茶杯缓缓地放到桌子上,长长地吸了口气,目光有些冷峻,但并没有望向林渺的背影。

    “林渺,你站住!”晏侏绝不想看着林渺便这样离去,难得林渺今日是孑然一身,而文冲明的临时改变计划,这使他极为恼火,是以在文冲明不理玉面郎君的话时,他再也按捺不住,离席追出。

    林渺已步出了大殿,在大院中悠然转身,斜瞟了晏侏一眼,冷然问道:“晏总管有何指教?”“你劫走了本楼的人货,难道想一点表示也没有便这样走吗?”晏侏冷问道。

    林渺“哦”了一声,浅笑道:“那不是我干的,想必你找错人了!”“那你杀了瘸子和商戚又如何解释?”玉面郎君也赶了出来,冷声质问道。

    “江湖之中,杀人总是免不了的,我不杀人,自有人杀我。无须解释,那两人确实是我所杀!”林渺并不否认地道。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今日你休想离开!”玉面郎君狠声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目光盯注着玉面郎君,笑得很怪,只让玉面郎君感到心头直发毛。

    “这是个很有趣的道理,这两人的死也是因为偿命,如果你们想让我给他们偿命的话,只要有足够的本事,我并不反对!”林渺自信地道,目光在一刹间变得极为深邃,更像具有无穷的穿透力,直透入玉面郎君的心底。

    玉面郎君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林渺的眼神让他颤栗。

    文冲明并没有赶出大殿之外,似乎他已经没兴趣去在乎殿外可能会发生的一切,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

    殿外的院中,只有文冲明麾下的战士及林渺和晏侏。

    那些战士有些惊讶地望着眼前的三人,似乎感到一股寒潮漫向整个院落,这初夏的天气一下子仿佛置于深秋之中,让人无法适应。

    寒气愈来愈盛,林渺本身便像是一块奇异的冰体,让人无所适从,包括晏侏和玉面郎君。

    林渺变了,玉面郎君的感受尤为深切。

    晏侏心中也蒙上了一层阴影,他竟感觉不到林渺的气机是自何而来,仿佛四面的每一寸空间之中都存在着那足以束缚人神志的杀机和压力。

    “你们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如果真要为他们报仇的话,我并不反对。今天,我并不想杀人,至少,在这块地方我不想杀死你们,也不想过问你们的事情,但如果你们执意要与我为难,我也只好不客气了!”林渺悠然道。

    “哼,没有试过怎会知道?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晏侏冷哼了一声。

    林渺不屑地笑了笑,并不再搭理晏侏,只是再一次转身向大门外行去,在迈步的同时,淡漠地道:“我看到了你们心中的畏惧!”晏侏本来欲趁势而攻,但林渺这句话如一记闷棍般,使他愣住了,脸色数变,竟然迟疑了,但心中更是狂怒,林渺居然如此小视他!

    玉面郎君眸子里闪过一丝浓浓的杀机,手一扬之间,点点莹光若幻影般没入林渺的衣衫之内。

    晏侏和玉面郎君大喜之时,却发现林渺一只手缓缓地自背后抽了出来。

    林渺并未转身,只是将那只自后背衣衫内抽出的手悠然举起,在五指之间竟夹着几枚亮晶晶的长针。

    玉面郎君和晏侏骇然色变,如遭雷噬,尤其是玉面郎君,刚才的兴奋和欣喜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惊惧。

    “我说过,在这里我不想杀人,如果换一个地方的话,他们今日死定了!你们是这里的客人,我也是这里的客人,一个人的容忍是有限的,希望你们不要傻得再做出不知天高地厚的挑衅!”林渺语气冷得可怕。

    玉面郎君不由打了个颤,他感到林渺语气之中那不可抗拒的力量,那是一种独特的杀机。

    晏侏未语,他没有见到林渺的手怎会在身后,但林渺的手确实是做到了,自背后以悠然之态抽回,像是拂落一粒尘埃。

    玉面郎君也一样,他的龙须针向以诡秘莫测、防不胜防著称,可是林渺居然只是以背对着他,根本未作势便将他的暗器收于手中,这怎不让他骇然?他做梦也没想到林渺竟以这样的方式破去他这绝杀的暗器。他无法想象,今日的林渺究竟可怕到了一个怎样的程度。

    林渺松手,那些亮晶晶的针洒落一地,他这才再次缓步向大门外行去。

    “林城主好走,文某不送了,今日城主之情,文某定铭记于心!”文冲明在殿中似乎已知道了外面所发生的一切,扬声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文冲明终不是傻子,要让他去赌刘玄胜王邑的百万大军,也没有把握。是以,文冲明只好选择不这么早对付林渺,因为没有人想在没有得到任何好处之前便惹上一身麻烦,包括文冲明。

    晏侏也不由得愣了,他知道文冲明是不会出手了,那么便只有靠自己的力量,但是他刚才见识了林渺所露的那一手,竟使他无法提起斗志。

    林渺并未回答,头也不回地步出将军府,惟留下晏侏和玉面郎君呆立院中,犹如两截枯萎的木头,望着林渺消失的方向,一时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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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渺驻足,目光投向长街的另一端,他感觉到了一个人的存在。当他目光抵达长街的尽头时,身子不自觉地一震,另一道目光与之相触,在虚空中似乎擦出了一缕火花。

    “丘鸠古!”林渺低低地念出三个字,于是他看到长街另一端的那个人笑了。

    贵霜国的八段高手丘鸠古,在这个林渺并不想其出现的时候出现了,也许这并不是意外。

    长街上的人流似乎都感觉到了异样,脚步变得匆忙,似乎一刹那间这些人的目光便锁定了林渺与丘鸠古,仿佛这两人在突然间成了长街两端屹立了千年的巨大雕像,凸现在世人的眼下,让人感到一种压抑和惊叹。

    风,流过长街,初夏的日子,竟微有些凉意,仿佛是那个落叶飘飘的秋末。